笔下读 > 历史军事 > 说春秋之一·齐楚崛起 > 第六章 亲娘靠不住
    周朝的规矩,但凡被封了地,除非你在中央还有公职,否则就必须去自己的封地。这是一个很好的传统,避免了许多嫌疑和尴尬。
      最早,周武王分封诸侯,不是功臣就是兄弟,即便是这样,一旦受封,也都立即前往封国,这叫做就国。就算是钓鱼的姜太公,也是受封之日立马起程的。武王鞠躬尽瘁之前,因为成王年幼,特地留下弟弟周公旦和召公奭辅佐成王,其中周公封在鲁国,召公封在燕国。之后周公召公成了世袭,一直到春秋,都是这样。
      对于诸侯来说,这个规矩同样适用,但凡公子有了领地,除非你还担任大臣,否则必须回自己的领地,不管你多大岁数,就算尿炕也得回自己领地尿去。因此,叔段得了京城,就不得不乖乖离开荥阳,前往京城居住。太后舍不得,可是也没有办法。她也想跟着去,可是祖宗的规矩规定她必须住在后宫。
      有得必有失,从来都是如此。
      太后的心情
      叔段去京城那一天,太后一直送到宫门口。叔段哭了,他不想走,他只有十岁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一定要离开娘。
      太后也哭了,叔段一直就是她的心肝宝贝,从来没有离开过半步。如今要走了,自己却不能跟着去。
      太后一遍一遍地嘱咐奶娘要照顾好叔段,宫里最老成的十个宫女都给了叔段,可就是这样太后还不放心。她叫人准备了最好的被褥,最好的衣服,甚至最好的夜壶给叔段带走。太后最喜欢的厨师也派给了叔段。
      “你们是叔段的师傅,不可怠慢,要好好教导他。”临行,太后特别对两个师傅作了要求。
      庄公将自己的夜明珠送给了弟弟,不过他没有亲自来送他,他知道这个时候娘看见自己一定不高兴,不如躲着。
      叔段走了。
      太后很长一段时间不高兴,脾气特别大,经常处罚宫女。每个人都知道,她是想起叔段来就心情不好。
      隔三岔五,太后就会派人去京城,给叔段送好吃的好玩的。每当派去的人回来,太后就要他说叔段的情况,听了一遍又一遍。派去的人一定说叔段过得很好,师傅奶娘们也都很尽力,不用担心。也就是这种时候,太后才会高兴一些。
      时间长了,太后变得忧郁,喜怒无常,用现代话说,得了忧郁症。
      得了忧郁症的太后看见庄公就讨厌,她常常想:“要是段当国君就好了,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了。现在可好,天天见这个丧门星。”
      庄公也想讨太后高兴,可是不论他做什么,太后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。女人往往这样,一旦她不喜欢你,你做什么她都不喜欢。
      庄公的算盘
      虽然十三岁,庄公什么都明白。
      父亲武公在周朝任上卿,斗争经验十分丰富。每次回家探亲,武公都会给大儿子讲朝廷的事情,告诉他中央的斗争比地方的斗争要激烈残酷得多,从理论到案例都给他讲。庄公那时候虽然小,却样样记在心中。
      爹死了,庄公知道自己该运用爹的教导了。
      母亲来为段要京城,庄公一口答应。为什么要答应?庄公是这样想的:
      母亲是个女流之辈,说白了,没什么主意;而弟弟段只有十岁,乳臭未干。就算把京城给了他,一个女人一个孩子,能成什么气候?但是,如果不给,问题就大了。不给的话,娘一定不肯善罢甘休,动不动还要闹事,最可怕的是,娘也会狗急跳墙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下包耗子药,让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如今把京城给了段,娘没理由再闹事了,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自己,不是万不得已,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毒手。
      所以,庄公给得很痛快。
      段走了,庄公开始做两手准备。我们常说:一颗红心,两手准备。管他红心黑心,两手准备就是好心。
      第一手准备叫做感化,庄公经常去看望太后,也经常给弟弟送些好东西过去。他想,再怎么说,也是亲娘和亲弟弟,如果能把他们感化,大家和和美美,有什么不好?
      第二手叫做有备无患,庄公在京城安插了自己的人,严密监视叔段。同时,庄公重用祭足和叔叔公子吕,前者管理国家,后者操练军队,动不动找周围的小国家操练一把,保持战斗力。
      随着太后越来越讨厌他,庄公知道,第一手恐怕没戏了,今后工作的重点恐怕要放在第二手上了。
      叔段的行动
      十岁,叔段什么也不懂。
      叔段去了京城,他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,每天和奶娘挤在一起睡。
      刚开始,太后每次派人来都说很想他;再后来,除了说想他之外,还说哥哥庄公不是个东西,总惹她生气;再后来,基本上就都是在骂庄公对她不好。
      叔段一开始还挺想哥哥,渐渐地不想他了,后来开始有些恨他了。
      到十八岁的时候,叔段就已经非常恨庄公了,他相信哥哥确实对母亲不好,禽兽不如。而哥哥对自己则完全是糖衣炮弹,笑里藏刀,随时准备消灭自己。
      叔段决定要有所动作了,他要救亲娘于水深火热之中。
      京城的北面是北鄙,西面是西鄙,两座城市都不属于京城,叔段决心要把两座城市弄到自己的名下,再看看庄公的反应。
      这叫做投石问路。
      叔段将北鄙、西鄙两城的守城官叫来,一拍桌子:“你们两座城归我管了,今后赋税一律交过来,不用交去荥阳了。”
      地球人都知道太后宠爱叔段,地球人也都知道太后要求的,庄公就不敢违抗。北鄙、西鄙两城的守城藏书网官摸摸自己的乌纱帽,再摸摸自己的脖子,荥阳太远而京城太近,除了服从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?
      整个郑国都知道北鄙和西鄙被叔段抢走了。
      郑庄公当然知道,他特地去拜会了母亲,太后原本很高兴,看见大儿子的时候脸色阴沉下来,她知道大儿子要来说什么,她准备好了大吵大闹大骂。
      然而,她小看了自己的大儿子。
      郑庄公绝口没有提叔段的事情,简单问候了几句,走了。
      叔段在等着,等庄公派人来责备自己,然后认错并交还两城的赋税。可是,庄公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不久娘来信了,娘在信里说:“大胆干,娘是你的坚强后盾。”
      两年过去,叔段相信京城的粮草已经充足了。
      京城虽然是一座大城,但是这里并没有军队。自古以来,军队都在首都和边境,而通常的城市只有少量的地方武装维持秩序,类似城管大队。叔段当然知道,靠这几杆枪顶多能上山打游击,要夺取政权,必须要有自己的军队。
      叔段开始打猎了,打猎就需要人马,就需要操练人马。这样,叔段在自己的地盘上征兵了,之后开始演练阵容和打法。
      地球人都知道叔段在整军备战,地球人都知道叔段想要干什么。
      庄公自然也知道,不过,这一次他甚至连母亲那里也没去。
      太后很高兴,她以为庄公不是软弱就是愚蠢,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他-网。
      她不知道,她真的看错了自己的大儿子。
      叔段也很高兴,他相信哥哥不是惧怕母亲就是惧怕自己。
      “忍。”庄公告诉自己。那时候,“忍”字有十八种写法,可是庄公没有写下一个“忍”字,他把这个字放在了心上。
      “忍”是什么?刀在心上。
      公子吕的抱怨
      庄公在忍,可是大夫们已经看不过去了。
      “小祭,叔段欺人太甚了,摆明了是要谋反。你是顾命大臣,该去跟主公说说吧?”公子吕来找祭足,公子吕是庄公的叔叔。
      “急什么?我不是不想说,我是在忍。”祭足笑了,整个郑国,只有他知道庄公是在忍,因此他也忍。
      “忍什么?”
      “你是庄公的叔叔,你去问问他,他会告诉你。”祭足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,他真的是个人物,难怪郑武公这么看重他。
      公子吕于是来找庄公。叔叔来了,庄公热情接待。
      公子吕倚老卖老,说话也不客气。怎么说?《左传》上有记载。
      “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。若弗与,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。”这段话翻译成现代话,是这样的:国家不能忍受二元化领导,老大你究竟想干什么?你要是想把国家给老二,早说啊,我这就投奔老二去。如果不想给,我建议就办了他。你总是这样磨磨叽叽,群众都对你没信心了。
      庄公笑了,说道:“老叔,急啥呀?我还没急呢。”
      公子吕是个聪明人,现在他知道,庄公早已经成竹在胸,不仅庄公,就是祭足也成竹在胸。
      万事俱备
      俗话说:猫走什么步,取决于耗子。
      庄公忍到什么时候,取决于叔段。
      叔段决定动手了,所以,庄公也决定动手了。
      叔段出兵占领了鄢和禀延,并且将两地的地方官驱逐出境。
      整个郑国震惊了,就好比把上海封给了你,你顺手把浙江给划拉进去了,现在又出兵把江苏给占领了,还把中央政府派去的省长给赶走了。这不是造反吗?这不是分裂祖国吗?
      郑庄公并没有急,他放风说要去周朝首都洛邑,他继承了武公的大周上卿的职位,想起来的时候还要去伟大首都转一转,过一把当中央领导的瘾。
      太后笑了,她立马派人给叔段送信,约好庄公不在的日期进攻荥阳,她在城内做内应。
      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      但是,太后太不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。
      送信的人一出城门就被捉住了,搜出书信,直接送到了庄公手中。
      庄公看完了信,说了两个字:“可矣。”
      一切尽在掌握中。
      万事俱备,东风劲吹。
      “可矣。”名人名言啊。
      解决问题
      郑庄公二十二年(前722年),庄公三十五岁,叔段三十二岁。
      叔段亲率大军二百乘战车,浩浩荡荡出了京城,前往荥阳。今天是里应外合的日子,从今天以后,让老大就永远永远留在周朝的伟大首都吧。
      叔段没有想到的是,这个日子其实不是太后定的,而是哥哥定的。
      哥哥把一切都准备好了,就等着弟弟来。哥哥准备了什么?馅饼,还是陷阱?
      馅饼后面是陷阱。
      叔段的大军刚出了京城东门,公子吕的大军就进了京城西门。
      等到叔段知道老窝被端急忙回军的时候,公子吕的大军已经追到了跟前。两军对阵,各自两百乘战车。
      “叔段谋反,我奉郑侯之命讨逆。对面的弟兄,你们属于非法武装,就地解散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公子吕大声喝道。
      话音刚落,叔段的部队就发出一阵轻松的欢呼声,大家下车卸甲,拍屁股回家。
      从大道理来说,人家公子吕是正义之师,代表合法政府;从小道理来说,叔段的手下都是京城人,谁没有老婆孩子初恋情人?老窝都没了,还不赶紧回家看看?
      叔段傻眼了,这仗还怎么打?当下转头就跑,与手下十多个随从直奔鄢,那里还有一些军队。
      叔段前脚到,公子吕后脚也到了。这下好,叔段穿城而过,憋了一路的尿,在路边尿到一半,急忙上车继续跑。
      共城,叔段赶到了共城。城不大,但是够坚固够别致。赶到共城,叔段终于把剩下的半泡尿解决了,又喝了水,在床上美美地躺了一阵。
      这个时候,叔段长出了一口气,辛苦经营二十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早知如此,当初其实就来这共城有什么不好?城不大,但是吃得饱穿得好,不用被人赶得到处跑,撒泡尿也不用分成上下半场,多好?
      叔段突然觉得奇怪,为什么公子吕没有全力来追击自己?难道因藏书网为我是他侄子?好像不对,当初劝我哥哥杀我的不就是他?
      正想不明白时,有人来报,公子吕大军将共城包围,却不攻城。
      小小共城,根本经不起公子吕的一轮攻击,他为什么不进攻?叔段想不通。难道是要派人来劝我投降?
      叔段准备好了投降,可是,两个时辰过去,公子吕既不攻城,也不派人招降。
      到了这个时候,叔段明白了,他猛然明白了。
      其实,叔段很聪明,甚至不亚于他的哥哥。可惜的是,直到现在,他才真正明白过来。
      “娘啊,你害死我了。”叔段仰天长叹,从一个无知少年到成为谋反的叛贼,都是娘一点一点教唆纵容的。
      叔段现在看得很清楚,哥哥不是不能杀自己,那其实很简单,哥哥杀死自己就像拍死个苍蝇一样简单。但是,哥哥不愿意动手,他不愿意留下杀亲弟弟的恶名。
      可是,哥哥也不会放自己走。
      怎么办?叔段知道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:一条是上吊,一条是自刎。
      叔段选择了上吊,不过在上吊之前,他叫来两个亲随。
      “我只能自杀了,我死之后,你们带着滑去卫国投奔公子州吁吧,那是我的朋友。”叔段说。滑是他的儿子,叫公孙滑,只有十三岁。
      “主公,公子吕怎么会放我们走?”
      “放心吧,会放你们走的。”叔段说,哥哥既然不肯亲手杀自己的弟弟,更不会亲手杀自己的侄子了,滑这么小,放走他不会有什么后患,还体现自己的宽宏大量,何乐而不为?
      叔段真的很聪明。
      叔段就这么自绝于郑国了,所有姓段的读者请默哀一分钟,因为叔段就是你们的祖先。为什么叔段的后代姓段呢?简单介绍一下姓氏由来的规则。
      周代,姓和氏不是一回事。姓并不多,譬如姬、姜、子等是姓。氏的由来主要是三种渠道。第一,父亲或者祖父的字;第二,封邑的地名;第三,父亲或者祖父做官做得很出色,后代沿用官名。譬如前面的祭足,严格说应该是姓姬,祭只是他的氏。不过后来姓氏不分,混为一谈了,祭足就姓祭了。
      周王的儿子叫做王子,王子的儿子叫做王孙。诸侯的儿子叫做公子,公子的儿子叫做公孙,所以看到名字叫公子和公孙的,一定都是国君的子孙。那么叔段为什么不叫公子段呢?其实,叔段原本就叫公子段,不过因为他的行为不像个公子,所以《左传》称他为叔段。
      按照“五世亲绝,别为公族”的规矩,也就是说从国君开始算,没有继位的公子往下到第五代,就不能说自己跟国君是一家了,只能算是个亲戚了,必须有自己的姓了。通常,从公孙的儿子开始,就以祖父的名字为姓了。所以,公孙滑的儿子就姓段了。
      郑庄公的愤怒
      共城城门大开,因为叔段已经死了。
      郑庄公来了,其实他早就来了。
      庄公进了城,直接来到了叔段的府邸。叔段躺在床上,已经断气。
      庄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弟弟了,说心里话他很喜欢这个弟弟,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同母的弟弟。弟弟聪明、英俊,也很有礼貌,庄公经常会想起他。如今,见到弟弟了,却是最后一面。
      “兄弟,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。”庄公扑到了叔段的身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      不是段想不开,是他真正想开了。
      庄公的泪水不是装出来的,那一刻他真的有些后悔,兄弟情深啊。不管此前再怎么理智,此时见到兄弟的尸体,庄公还是忍不住悲伤。
      “段死前说什么?”庄公问叔段的近侍。
      “他说娘害了他。”
      庄公没有说话,他点点头,他知道叔段死得还算明白。
      “娘啊,你害死了自己的小儿子,也害得自己的大儿子承担杀弟的罪名,你是什么娘?你比后娘还不如啊。”庄公愤怒了。
      忍到了头,就是忍无可忍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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