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读 > 历史军事 > 说春秋之二·秦晋恩怨 > 第七十二章 蠢猪式的仁义
    不管怎样,宋襄公回到了宋国,继续当他的国君。而子鱼规规矩矩当自己的臣子,没有一点不服气的意思。
      冬去春来,春暖花开。还好,宋襄公打消了当盟主*网的荒唐念头。
      “还好还好,这个春天还不错。”回想起去年春天在鹿上之会,子鱼还有些哭笑不得,好在,今年春天还过得安生。
      可是,世上的事就是这样,你可以知道,但是不能念叨。你一念叨,事情就来了。
      三月三十日,春天的最后一天。
      “报主公,郑侯前往楚国朝拜楚王。”宋国驻郑国办事处的官员前来报告郑国的动态,类似的诸侯动态经常会有。
      “什么?这个不要脸的东西,竟然去朝拜楚国?”宋襄公大声说。在所有诸侯当中,他最痛恨的不是楚成王,而是郑文侯。当初自己被关在笼子里,郑文侯嘲弄自己是个猴子,还向自己吐口水。那时候,宋襄公就在暗中发誓,一旦出了笼子,一定要找郑文侯算账。
      子鱼就在旁边,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      “奶奶的,让他去舔楚王的屁股,不行,我要出兵讨伐,灭了郑国。”果不其然,宋襄公终究没有能够熬过这个春天。
      子鱼苦笑,该来的真是躲不掉。
      楚国人又来了
      《左传》记载:“夏,宋公伐郑。子鱼曰:‘所谓祸在此矣。’”
      夏天,宋国军队讨伐郑国。
      表面上看,宋军人多车多,似乎实力更强。但是,历史已经证明并且还将证明的是,宋国确实打不过郑国。
      可是,俗话说:有山靠山,有水吃水。认个干妈,就要吃奶;认个干爹,就要撒娇。
      郑国并不怕宋国,可是想想看,既然认了楚国做大哥,何不请大哥出来摆平?白叫你大哥了?
      于是,郑国一面防守,一面向楚国求救。
      楚国会救吗?
      这样的事情,楚国都不用商量,直接就决定出兵了。没事还想打你呢,你自己找事,为什么不打你?楚成王让使者告诉郑国:“别急,先顶着,秋收之后,楚国大军讨伐宋国。”
      为什么不当时就出兵?楚成王也知道宋国那点战斗力,郑国顶到秋收一点问题也没有。
      事实证明楚成王是正确的,宋襄公亲自率领的宋军在郑国从夏天到秋天,用赵本山的话说:没咋地。
      没把郑国怎么样也就罢了,还耽误了秋收。
      耽误了秋收也就罢了,还把楚国鬼子给引过来了。
      楚国人够狠,不救郑国,直接杀奔宋国。以楚国的实力,自然犯不着玩什么围宋救郑的把戏,为什么要这样呢?楚国人很坏,迟迟不出兵的目的,就是想让宋国人和郑国人消耗一些兵力。如今,如果出兵郑国,就算打败了宋国,也没什么太大好处。相反,直接出兵宋国,就可以在宋国就地开抢,好处多多啊。
      没办法,宋襄公紧急从郑国撤军。好在郑国没有追他们,郑国人坏着呢,他们还想让宋国人跟楚国人拼命呢。
      总之,一人一个心眼,谁也不是善类。
      说来说去,只有宋襄公是个缺心眼。
      宋军一路撤退,撤到了宋国的泓(今河南省柘城县),然后等待楚军的到来。
      “主公,楚军强大,我看,不如跟他们讲和。”大司马公孙固建议。大司马是什么?国防部长。
      “什么?讲和?兄弟,这是我们的主场,怕什么?”宋襄公不肯,想起在楚国被关进笼子里那段日子,他就咬牙切齿。
      “可是,我们只有四百乘战车,楚军六百乘;我们的战士长期不打仗,楚军都是能征善战的战士,凭什么与他们抗衡?”
      “仁义,仁义无敌,知道不?”
      公孙固也没话说了,仁义这个东西,就像鬼神一样,摸不着看不见,说它行它就行,不行也行。
      既然劝说无效,公孙固只好准备后事——派人回睢阳通知子鱼,一面准备守城,一面派军队在半路等待接应宋国的败军。
      仁义之战
      宋襄公十三年(前638年)十一月一日。
      泓。
      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泓之战开始了。
      泓水之东,宋军战车四百乘,宋襄公亲自指挥,列阵。
      泓水之西,楚军战车六百乘,楚国国防部长成得臣指挥,准备渡河。
      楚军显然没有把宋军放在眼里,按常理,渡河作战,必须趁早过河,先于对方列阵,以防对方半渡攻击。可是,成得臣完全不在乎,似乎宋襄公还在楚国的笼子里。
      宋军列阵结束的时候,楚军还在渡河。
      公孙固猛然之间看到了取胜的机会,就像下围棋,劣势之下看到了逆转的胜负手。
      “主公,敌众我寡,趁他们还在渡河,人马未齐,现在发起攻击,一定可以战胜他们。”公孙固迫不及待地提出建议,声音竟然有些颤抖。
      机会啊,敌人轻敌给了我们机会,这样的机会真是求之不得。
      “不可。”宋襄公轻轻地说,甚至没有看公孙固一眼。
      公孙固失望地摇摇头。
      过了一阵,楚军全部过河,但是乱哄哄的,正在整理队列,部署阵形。“主公,趁敌人混乱,出击吧。”公孙固再次提出建议,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      “未可。”宋襄公摆摆手,意思是等半天了,这一下就不能等了吗?见公孙固还要说,宋襄公不高兴了,“兄弟,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厚道呢?没看见人家还没布好阵吗?”
      公孙固要哭了。
      终于,楚军准备好了。
      楚国,天下第一强国。古人的话说:天下莫强于楚。
      当时的天下,从北到南,没有一个国家是楚国的对手。
      两军击鼓,同时冲锋。
      不是狼入羊群,是狼群吃羊。宋军本来战斗力就不行,人还比楚国少,这个仗怎么打?不用发挥想象力,就可以知道结果了。
      宋军惨败,大将公子荡战死,宋襄公被重重包围,若不是公孙固率领亲兵拼死相救,宋襄公就又该去楚国的笼子里站着了。即便这样,公孙固保护宋襄藏书网公杀出重围的时候,宋襄公大腿上已经挨了一箭,血流如注,趴在车上。好在宋襄公的马不错,一路奔逃。半路上遇上子鱼率军接应,才把宋襄公救了回去。再看宋军,十死七八,襄公的亲军卫队无一逃生。还好,公孙固没有阵亡。
      宋襄公狼狈逃回睢阳之后,子鱼立即布置守城,准备迎战楚军。
      好在这次楚军根本没有准备攻城,押着俘虏,带着战利品,渡河回国了。
      泓之战,宋军惨败。这是宋国军队上次被郑庄公全歼之后,又一次毁灭性的失败。
      “该死的宋公,白痴啊。”“怎么摊上这么个弱智国君啊!”“怎么上次楚王没把他给做成人肉包子啊!”
      宋国上下,一片骂声。
      一场惨败,多少人家失去了儿子、失去了老公、失去了兄弟、失去了父亲,大家能不骂宋襄公吗?
      那么,宋襄公是怎么看的呢?他后悔吗?他羞愧吗?
      “仁义的人打仗,只要敌人已经负伤,就不再去杀伤他,也不俘虏二毛。古时候指挥战斗,是不凭借地势险要的。我虽然是已经亡了国的商朝的后代,可是决不会去进攻没有摆好阵势的敌人。”宋襄公说。仁义啊,仁义到底啊。
      什么是二毛?二毛就是头发斑白的人。那三毛呢?头发全白的人。十毛呢?就是一块钱。
      “主公啊,打仗是不能讲仁义的。敌人因地形不利而没有摆好阵势,那是老天帮助我们。打仗就是杀人,怎么能不忍心呢?”子鱼讲了一通道理,归结起来,就是战场上不能心怀慈悲。
      “不,宁可打败仗,我要仁义。”宋襄公说。
      子鱼哭了。
      仁义的两面性
      对于宋襄公,历史上向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。
      基本上,儒家一派是赞扬的,不仅赞扬,而且捧上了天,类似“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”。不过,先在这里说明的是,儒家祖师爷孔子一直拒绝对此进行评价,显然他的心情是矛盾的,或者说他也是不赞成宋襄公的。《左传》中有大量篇幅来评价当时的事件,而对于宋襄公这件事,竟然没有片言只语的评论,这很说明问题。
      下面,先听听唱赞歌的。
      “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,临大事而不忘大礼,有君而无臣。以为虽文王之战,亦不过此也。”这是《春秋公羊传》的评语,什么意思?君子褒扬宋襄公不进攻没有列好队的敌人,遇上战争还不忘记大礼。宋襄公是有仁德的君主啊,可惜没有辅佐的贤臣。即便是文王来作战,恐怕也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      把宋襄公比成周文王,还有比这更高的赞扬吗?
      “襄公既败于泓,而君子或以为多,伤中国阙礼义,褒之也,宋襄之有礼让也。”这是《史记》里的话,司马迁借“君子”之口来表扬宋襄公:君子们赞扬宋襄公,认为中国缺少礼义,而宋襄公很懂得礼让。
      那个提出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的董仲舒更是把宋襄公当作楷模,他这样说:“霸王之道,皆本于仁……故善宋襄公不厄人。不由其道而胜,不如由其道而败。”意思是这样的:要成为霸王,根本在于仁义,所以宋襄公的做法是值得提倡的。破坏了仁义而取胜,不如遵循仁义而战败。
      “不由其道而胜,不如由其道而败。”这就是大儒董仲舒的高见。
      中国两千多年来被外族欺辱,董大儒功不可没。
      再来看看反面意见。
      除了子鱼之外,孙子大概是第一个反对宋襄公的人,《孙子兵法》开卷就写道:“兵者,诡道也。利而诱之,乱而取之。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。”这些话,基本上就是写给宋襄公看的。
      之后的兵家,都与孙子一脉相承。
      韩非也嘲弄宋襄公,称之“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”。
      然而几千年来说得最过瘾也最直接的还是毛泽东,毛主席教导我们:“这是蠢猪式的仁义。”
      仁义,对敌人仁义,就是对自己的人不仁义。
      不就是这样吗?
      对敌人仁义,敌人嘲笑你,自己人怨恨你,这样的仁义有什么意义呢?
      宋襄公的大腿上那一箭不仅仅扎到了皮,也扎到了肉,还扎到了骨头。那年头没有消炎药也没有消毒水,还没有华佗给他刮骨疗伤。就算有华佗,宋襄公也不是关云长。所以,宋襄公的腿一直好不了,发痛、发痒、化脓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睡觉也只能一个侧面。尽管如此,宋襄公从来不后悔自己的仁义之举。
      转眼过了冬天,又到了春天。
      春天来了,该发芽的发芽,该发情的发情,该发炎的当然也要发炎。换句话说,宋襄公的伤情更加恶化了。
      “我要死了吗?”宋襄公经常会问自己。他觉得自己大概好不了了。
      这一天,正当宋襄公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有人来报:“主公,晋国公子重耳求见。”
      平时,求见的人很多,宋襄公基本上都不见。这次,他见不见?
      “安排国宴。”宋襄公下令,不仅见,而且要高规格地见。为什么?
      在回答宋襄公的问题之前,先回答另一个问题:重耳怎么跑到宋国来了?
      告密者的下场
      重耳在齐国的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,有老婆没孩子,有朋友没敌人,多好的日子?
      重耳的老婆叫姜氏,漂亮说不上,但是很贤惠很温柔,又体贴人,而且学识出众,重耳很喜欢她。
      齐桓公刚死的那阵子,重耳还担心是不是好日子到头了,可是后来没咋地,马照跑舞照跳,国家大妓院的生意还是那么红火。重耳觉得人生不过如此,有吃有喝有老婆伺候,还求什么?折腾什么?
      所以,重耳决定就这么在齐国过下去了,当个小地主也没什么不好。
      重耳是挺爽,可是兄弟们不爽啊。不说别的,就说先轸和魏犨,看着齐国四公子打仗,两个人那个羡慕,真恨不得提着大戟去杀几个人过过瘾。
      可是,哪里也去不了,只能待在庄园里喝酒吹牛,顶多赌几把。
      转眼间,在齐国七年了。七年时间过去,重耳竟然没有让姜氏生个孩子出来,也是没用。
      七年的时间里,齐国从霸主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国家。
      “不行,我们不能再待下去,再待下去就废了。齐国现在自顾不暇,即便晋国有了内乱,他们也不能帮助我们。”狐偃把赵衰几个找来,要解决出路问题。
      “可是,公子整天跟他老婆腻在一起,看那样子,就打算老死在这里了。”赵衰也早有考虑,可是有这个疑虑。
      其余哥几个纷纷附和,都说早就该走了。
      “这样,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去商量。”狐偃怕大家商量的事情被重耳听见,有了提防。
      于是,几个人悄悄溜了出去。去哪里?
      若是两年前,就去国家大妓院开间房,一边洗脚,一边商量。可是如今不行了,齐桓公死后,齐国政府给的补贴越来越少,这几年基本上是在吃老本,银子都用得差不多了。
      没办法,只能去地里。
      哥几个找了一棵比较大比较偏僻的桑树,就在桑树下面开始讨论了。讨论什么?讨论怎样说服重耳离开齐国,以及如果不能说服,那么以什么办法把他强行带走。
      商量半天,暂时没有结果。开饭时间到,哥几个装模作样,溜溜达达回去吃饭了。
      晋国人的习惯是低着头走路,这个习惯很不好。固然这样增加了捡到钱的概率,但是撞到树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。
      这次倒没有撞到树,不过比撞到树更糟糕。按理说,桑树并不高,上面有个人是应该看得见的,可是哥几个竟然没有看见。树上有人吗?不仅有人,还是一个美女,一个穿裙子的美女。
      这个美女是谁?美女为什么会爬到树上?
      美女的名字叫莲蓉,现在的月饼常常用她的名字来命名。莲蓉年方一十八岁,长得端庄大方,楚楚动人,像谁?像倪萍十八岁时的模样。莲蓉为什么在树上?
      原来,莲蓉是重耳家里的养蚕女,爬到树上是要摘桑叶。刚爬上去,看见几个男人过来,暗中惊叫:“哇,要走光。”急忙搂紧了裙子,不敢说话。谁知道这几个男人就在自己的裙子下面坐下,谈论起隐私来。
      自古以来,谁不爱听别人的隐私?莲蓉竖起了耳朵,听得津津有味。
      男人们走光了,莲蓉从树上溜了下来。一合计,这几个人想把男主人弄走,那女主人不就守活寡了?不行,我要告密,告密定有好处。
      告密真的有好处吗?
      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很危险的,什么人?知道秘密的人。看看好莱坞的电影,大凡被追杀的,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知道什么秘密。
      所以,有秘密最好守住,否则就向全世界公布,千万不要告密。下面,我们来看看告密者莲蓉的下场。
      “主人,惊天阴谋,危在旦夕啊。”莲蓉找到姜氏,先搞几句危言耸听,以此提高自己告密的价值。
      “什么?快说。”姜氏果然有点紧张。
      莲蓉把自己在桑树上听到的那几个男人的隐私详详细细说了一遍,添油加醋,绘声绘色,感动得自己都直掉眼泪。
      “真的?”姜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愣了半天才问。
      “真的,我怎么敢造假新闻呢?”
      “我不信。”姜氏不信。
      “我,我发誓。”现在,告密的问题来了,人家不信,你就麻烦了。如果人家再质疑你的动机,你就更说不清楚了。
      好在姜氐没有质疑莲蓉的动机,她想了想,问:“哪一棵桑树?你带我去看。”
      莲蓉带着姜氏,悄悄地来到了那棵桑树下。
      天色有点黑。
      “就是这棵树。”莲蓉说,有点得意。
      姜氏上下打量着那棵树,似乎还有怀疑,莲蓉刚要再说什么,姜氏突然说道:“你看,你身后是谁?”
      莲蓉急忙转过身去,定睛一看,发现身后根本就没有人,看来是姜氏看走眼了。可是,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,她的身后就确实有人了,谁?姜氏。姜氏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来。
      莲蓉再转头回来的时候,一把剪刀直接刺透了她的喉咙。
      “呃。”这是莲蓉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了。
      告密者死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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